赶考

　　■贾 永

　　西柏坡的春天总是来得早些。3月的风掠过，把刚刚解冻的泥土气息揉进晨雾。村口老槐树抽出新芽，枝丫间漏下的光斑在青石路上晃动，就像无数双眼睛，凝视着77年前的那个清晨。

　　1949年3月23日，阳光初照。只睡了几个小时的毛泽东对周恩来说：“今天是进京的日子，进京赶考去。”周恩来笑着回应：“我们应当都能考试及格，不要退回来。”毛泽东大手一挥：“退回来就失败了。我们决不当李自成，我们都希望考个好成绩。”

　　1644年，农历三月。李自成的大顺军如潮水般涌入北京。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春阳下闪着金光，闯王端坐龙椅，看着众臣子跪拜如仪。可他并不知道，这金碧辉煌的殿堂里，已经埋下了腐朽的种子——将士们忙着抢夺金银，官员们忙着结党营私。仅仅1个多月后，面对吴三桂的铁骑与清军合围，曾经所向披靡的大顺军，竟然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李自成仓皇西逃，最终败亡九宫山，空留下“闯王来了不纳粮”的民谣，在风中飘散成一声叹息。

　　1944年，又是一个3月，这年恰逢甲申年。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在重庆《新华日报》连载，如同一束冷光，照进300年前那场悲剧的内核。文章传到延安，毛泽东读得仔细。4月12日，毛泽东在中共中央西北局高级干部会议上作关于学习问题与时局问题的报告。他说：“我党历史上曾经有过几次表现了大的骄傲，都是吃了亏的……近日我们印了郭沫若论李自成的文章，也是叫同志们引为鉴戒，不要重犯胜利时骄傲的错误。”这年11月，他在给郭沫若的信中写道：“你的《甲申三百年祭》，我们把它当作整风文件看待。小胜即骄傲，大胜更骄傲，一次又一次吃亏，如何避免此种毛病，实在值得注意……”这就是著名的“甲申对”。

　　第二年夏天，黄炎培来到延安。在杨家岭的窑洞里，这位民主人士向毛泽东说出了那段流传至今的话：“我生六十多年，耳闻的不说，所亲眼看到的，真所谓‘其兴也浡焉’，‘其亡也忽焉’……一部历史，‘政怠宦成’的也有，‘人亡政息’的也有，‘求荣取辱’的也有，总之没有能跳出这周期率……”毛泽东略作沉思，郑重回答：“我们已经找到新路，我们能跳出这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这便是同样著名的“窑洞对”。

　　从延安的窑洞到西柏坡的农家小院，窗前的灯光始终未熄。“甲申对”与“窑洞对”，这两次著名对话，如两颗警醒的种子悄然扎根，静待春天到来。

　　1949年3月5日，惊蛰前一天，中共七届二中全会在西柏坡开幕。毛泽东的报告里，胜利的喜悦只占不多的篇幅。他更多的是在讲“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之后的路：“中国的革命是伟大的，但革命以后的路程更长，工作更伟大，更艰苦。”他沉稳的声音如同太行岩石：“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艰苦奋斗的作风。”

　　惊蛰过，万物生。大地正在苏醒，队伍又将启程。

　　进京路上，毛泽东又一次次提到李自成。

　　在保定，他对大家说：“明天，我们就要到北平喽，接管全国的政权，筹建中华人民共和国，这是中国共产党奋斗28年、用千万烈士的生命换来的全局性的胜利啊！”接着，他又提到那段历史：“我们可不要当李自成呀！”

　　车队抵达涿县时已是傍晚。进城后，他发现街上冷冷清清，便问县委书记缘由。得知商户被国民党军赶出城外，毛泽东当即指示：把市场迁回来。

　　涿县是刘备故里，也是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的地方。夜宿涿县县城，毛泽东与卫士们讲起刘备，评价其“志大才疏学识浅，好感情用事，在许多问题上用感情代替了政策。”接着他再次提到李自成：“历史上的教训应当注意呢！我们进了北平，决不做李自成，将来也决不可以学刘备。”

　　“决不当李自成”——这6个字一路回响，镜鉴于心，警钟长鸣。

　　3月25日凌晨，毛泽东一行到达北平清华园车站。这是他离开31年后，再一次踏上北平的土地。

　　“三十一年还旧国，落花时节读华章。”当天下午，北平西苑机场举行了阅兵式。毛泽东乘坐缴获的吉普车检阅胜利之师。当夜，他入住香山双清别墅。

　　从西柏坡出发那天是3月23日。1个月后——4月23日，人民解放军解放南京的消息摆在了毛泽东的案头。当月下旬，他写下那首震古烁今的七律——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1个月前还在警醒于“决不当李自成”的历史镜鉴，1个月后人民军队已经用行动回答如何“将革命进行到底”。

　　77年后的这个春天，我从西柏坡到北京香山，沿着那条赶考之路一路追寻，触摸那段清醒而坚定的历史。纪念馆的展柜里，泛黄的《甲申三百年祭》纸页上，仿佛还飘着毛泽东当年批阅时的墨香。一块块展板前，游客轻声读着“两个务必”。那声音很轻，却仿佛能穿透岁月。

　　“决不当李自成。”这是每一个共产党员都需要时刻铭记在心的历史忠告。

　　从延安到西柏坡，从西柏坡到北京，赶考之路没有终点。

　　“两个务必”，既是来时的回声，更是未来的路标——它告诉我们，真正的胜利，是永远保持赶考的姿态，不负人民的期待，一步一个脚印，走好每一段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