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 卷

　　■院 浩

　　延安枣园，一孔窑洞，黄土斑驳。我把掌心贴在墙壁上，仿佛触到了历史的脉搏。恍惚间，一段对话穿越时空，在耳畔轻轻回响。

　　1945年，中共七大闭幕不久，党中央决定让朱瑞担任军委副总参谋长。然而，这位曾任八路军第一纵队政治委员、中共中央山东分局书记的高级干部，却主动走进毛泽东的窑洞，请求去延安炮兵学校当一名教员。

　　毛泽东有些意外：“由‘一方诸侯’到一个‘教书匠’，连降三级也不止啊？”朱瑞答得坦诚：“只要能让我搞炮，什么级别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朱瑞恳切地汇报了自己对人民炮兵建设的设想，表示“愿意把自己的后半生交给大炮，和大炮交朋友”。这位曾在苏联克拉辛炮兵学校深造的高材生，深知炮兵是现代化战争的关键兵种，也是当时人民军队的突出短板。

　　在“个人前途”与“事业需要”之间，朱瑞作出了自己的选择。

　　上任后，朱瑞率延安炮兵学校师生奔赴东北，在林海雪原、白山黑水之间，几乎从零开始建设一支人民炮兵。没有现成装备，他就“分散人才，征集两材”——把人员分散到各地搜集散落的火炮器材、征集资材。不到半年，他们便搜集到火炮700多门、炮弹50余万发，迅速组建起80多个炮兵连。

　　这支初具规模的炮兵力量，助力东北野战军在解放战场上所向披靡。辽沈战役打响后，在攻克义县的战斗中，朱瑞不幸触雷牺牲，年仅43岁。消息传来，全党全军为之悲恸。在清理他的遗物时，人们从他贴身的衣袋里，发现一份尚未写完的建设我国第一支炮兵部队计划，上面浸着他鲜红的血。

　　如果说朱瑞在延安窑洞做的是“选择题”，那么5年后，谭冠三面对的则是一道“填空题”。

　　1950年初，大陆残存的国民党势力已陷入穷途末路，新中国正以崭新姿态登上国际舞台。然而，在祖国的大西南，仍有大片土地笼罩在黑暗之中——西藏，是大陆最后一块尚未解放的土地；农奴，是大陆最后一批被压迫的人民。不解放西藏、不解救农奴，共产党和人民军队的革命任务就不能算是完成。

　　正前往莫斯科访问的毛泽东发来电报：“进军西藏宜早不宜迟”。把红旗插上雪域高原的重担，落到了计划进驻川南的第二野战军第18军官兵肩上。

　　这一年，谭冠三年已49岁，是18军政治委员，也是军里年纪最长的党员。这位走过长征路的老革命在受领任务后，坦然告诉妻子：“我们不能在川南安家，更不能经营什么‘安乐窝’。进军西藏等于第二次长征，那我们俩就参加第二次长征吧！”面对全体干部，他带头立誓：“我谭冠三决心到西藏去，把老婆也带走，决心同藏族同胞一起，贡献自己的一生，我愿将这把老骨头埋在西藏。”

　　当年拿破仑率军翻越一座阿尔卑斯山就载入史册了，而对于进军西藏的官兵来说，前路横亘着的是数十座海拔4000米以上的雪山。谭冠三带头严格落实上级“政治重于军事、补给重于战斗”的指示，组织部队一路前进、一路开展政治工作。全体官兵始终严守群众纪律，保持着高昂的革命热情。

　　1951年10月，第18军进驻拉萨，西藏实现和平解放。漫长的边防线上红旗次第飘扬，百万农奴也开始砸碎身上的锁链。

　　解放西藏，是为了建设更好的西藏——铺在雪域高原的这张答卷上，仍有许多空白需要他们接着“填”。伴随着“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忍耐、特别能团结、特别能奉献”的口号，他们在西藏开拓出了第一条公路、第一座机场、第一个农场……从此，雪域高原换了人间。

　　1985年12月6日，谭冠三逝世。根据他的遗愿，家人将他的骨灰埋在了这片高原。

　　从大西南眺望大西北，罗布泊荒滩上矗立的墓碑，铭记着开国上将陈士榘用一生作答的一道“问答题”。

　　时光回溯到1927年，秋收起义受挫，革命处于低潮。在湖南水口镇的叶家祠堂，18岁的陈士榘毅然举起右手庄严宣誓，成为起义队伍中第一批被发展的6名工农骨干党员之一。毛泽东拉着他的手，问出了那个振聋发聩的问题：“为什么要入党？”

　　这是一个深刻且厚重的问题，要作答甚至需要一生的时间。上井冈、走长征、挺进敌后、浴血江南，战孟良崮、决战淮海、打过长江……一路惊涛骇浪，一路浴血奋战，陈士榘立下赫赫战功，1955年被授予上将军衔。

　　革命成功了，但考卷尚未答完。此时，新生的人民共和国正面临帝国主义的严重核讹诈。不解决这个问题，人民的头顶上将永远悬着战争的乌云。党中央果断作出发展核武器的决策。要下“蛋”，必须先有“窝”。身为工程兵首任司令员，陈士榘率领10万工程兵，挺进大漠深处的罗布泊。

　　罗布泊是什么地方？“风吹石头跑，地上不长草，吃水贵如油，四季穿棉袄。”将军和官兵一样住土坯房、挖地窝子、喝咸水，夏天顶着40多摄氏度的高温，冬天迎着零下二三十摄氏度的严寒，一砖一瓦地在荒滩上修公路、建营房，开辟出原子弹试验场区。多年后，东方一声巨响，石破天惊——中国人民终于挺直了腰杆。

　　陈士榘后来也将骨灰埋在了戈壁滩上，为当年的那道“问答题”，画上了一个工工整整的句号。

　　三位战将，三道考题，三份答卷。时代始终在叩问后来者：一名真正的党员干部、革命军人，究竟该向党和人民交出怎样的答卷？

　　习主席告诫全党：“凡是有利于党和人民的事，我们就要事不避难、义不逃责，大胆地干、坚决地干。”

　　长风掠过高原，枝叶簌簌作响。枣园那孔窑洞的灯火早已汇入历史的长河。而它照亮的考卷上，无数后来者正提笔书写新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