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军报记者 吴安宁 特约记者 刘小云

　　盛夏塞北，烈日炎炎。

　　第82集团军某旅官兵刚刚进驻某靶场，物资还未归置齐整，便接到了立即展开实弹射击训练的指令。

　　“险难课目先实弹打一遍，再针对问题专攻精练。”新计划一经下发，担忧情绪便写在了不少骨干脸上：“不少战士是第一次打实弹，安全不托底”“有的课目难度高，上来就打实弹风险太大”……议论声中，有观望，有迟疑，更有对“出事担责”的顾虑。

　　“想过，也权衡过。但干事业哪能没有风险，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四平八稳、顺风顺水的事？正因为有风险，才更需要担当。”带队旅领导得知官兵们有畏难情绪，第一时间召集干部骨干专题研究，短短几句话稳住了大家心神，“只要我们精细排查、各负其责，就能把风险降到最低。真要担责，我来担！”

　　这份决心，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而是源于对部队战斗力建设积弊的忧患意识——该旅驻地位置特殊，训练场地受限，各型重火器实弹射击在营区无法展开。以往他们采取“营内模拟+野外穿插”的办法，将实弹射击放到战术训练阶段挤时间完成。

　　“战术训练阶段本就课目多、时间紧，再穿插实弹射击，官兵白天黑夜连轴转，结果往往是两头都训不深、练不实。”一名旅领导坦言，偏训漏训的“欠账”越积越多，“年年都上一年级”的怪圈，制约着部队战斗力跃升。

　　今年初，旅党委果断打破沿袭多年的组训模式，主动协调训练基地和友邻单位场地，在战术训练展开前一个多月，将8种重型火器、上千名官兵拉到野外开展集训。意图很明确：就是要把偏训漏训的“欠账”补回来，把险难课目的“短板”补上去，把战斗力建设的“虚功”破除掉。

　　“容易的、好干的事，大家都能做。剩下有风险的、难啃的硬骨头，最考验领导干部的党性和担当。”思想统一后，全旅官兵不再左顾右盼，而是一门心思研训法、查隐患、定预案，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化解风险、确保安全、提升质效上。

　　进驻后的首次实弹射击，如期展开。这天清晨，带队旅领导提前两个小时带着干部骨干调整警戒部署，示范炮阵地构筑，规范射击动作，装填沙袋加固阵地，把更多时间留给官兵练技术、找感觉。

　　阵地上，各专业官兵争分夺秒强化肌肉记忆：调整呼吸、捕捉目标、缓压扳机……大家心里十分笃定：靶场就是战场，打不中目标，就打不赢敌人；只有把训练当实战，才能让出膛的炮弹发挥最大威力。

　　日上三竿，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透过望远镜望去，场地已全部布设完毕：远距离地环靶、俯仰角碉堡靶、隐蔽运动靶全部到位，这些平时官兵“见得少、打得少”的险难内容，此刻就出现在眼前。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卷着黄沙席卷而来，靶标在沙尘中若隐若现。有人建议等风停了再打，“不等！”带队旅领导斩钉截铁，“战场哪会等天候？开始！”

　　“轰——轰——”一发发炮弹拖着尾焰直扑目标，各型重火器轮番开火，靶场顿时地动山摇，硝烟弥漫。

　　硝烟散尽，一组数据振奋人心：各火器险难课目实弹射击优良率超过80%。

　　这份成绩单，提振了军心士气，更让官兵悟出一个道理：只要有利于战斗力提升，就要事不避难，大胆地干、坚决地干。勇于挑战，敢于担当作为，就一定能在强军征程上有所收获、有所作为。

　　一场重火器集训的“思想冲击波”

　　■解放军报记者 吴安宁 特约记者 刘小云

第82集团军某旅组织夜间实弹射击。徐超 摄

　　重火器训练为什么“年年登场、岁岁欠账”

　　放在一年前，第82集团军某旅某连迫击炮射手、上等兵王佳龙，不敢想象自己能这么快通过“一级神炮手”评定。

　　“部队神枪手、神炮手、技术能手‘三手’考核有一套严格标准，其中‘神炮手’难度最大——不仅要专业技能过硬，还必须取得首发命中的成绩。”王佳龙去年刚到连队时，全营二级以上的神炮手屈指可数。

　　变化，源自旅里组织的那场重型火器集训。像王佳龙这样脱颖而出的年轻战士还有不少，一批“神枪手”“神炮手”“技术能手”和优秀“四会”教练员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此前，由于驻地训练条件受限，重火器实弹射击无法在营区展开，该旅只能把实弹课目穿插到战术训练阶段进行。可内容一多、时间一挤，训练质效就打了折扣，偏训漏训问题始终得不到根本解决。

　　去年底年度训练总结，全旅弱训课目多达几十项，好几个重火器课目更是“年年登场、岁岁欠账”。

　　“以前，也想过在专业训练阶段解决重火器实弹射击难题，可安全压力大、协调难度高、组织风险多，大家都怕出事故，始终没能下定决心。”作训科朱参谋直言不讳，“组织一次重火器集中实弹射击，牵头领导要担很大风险……”

　　对该旅来说，这样的“两难”现实地摆在面前：党委班子成员中，一半刚到任不满一年，另一半任期将满面临调整。两拨人都处在“关键时期”。求稳，似乎是最“安全”的选择。

　　但今年，这个曾被众人默认的“框框”，被旅党委自己打破了。年初议战议训会上，偏训漏训问题被摆上了桌面，常委们的发言带着“火药味”：

　　“上了战场，难道靠一两个神枪手、神炮手包打天下？今年等明年，明年等后年，问题什么时候能解决？”

　　“这些弱训课目形成的背后，确实有客观困难，不少问题不是旅一级能解决的，不如把问题反映上去，让上级统一安排。”

　　“都找客观理由，还要我们这些领导干部干什么？”

　　“抓实战化训练，就不能怕冒风险、担责任。哪有什么个人的‘关键期’，说到底，还是政绩观出了偏差——求稳怕错、安于现状，不敢担当、不愿负责！”

　　最终，党委一班人统一思想、下定决心：不等不靠，主动协调场地，提前组织重火器实弹集训，把弱训短板补齐，把“三手”队伍建强。

　　经过紧张筹备和多方协调，为期一个多月的8个重火器专业集训，拉开帷幕。

　　“这次集训，有不少‘意外之喜’。”一名旅领导告诉记者，“以前我们总陷入一个误区，觉得只有‘好苗子’才能培养成神枪手、神炮手。这次集训证明，只要科学组训、精心培养，每名战士都是千里马。”

　　记者翻阅各营连训练成绩登记本，不同颜色的注记密密麻麻，不少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多个专业课目优秀率达到100%，某型火器优秀率较往年提高近50%，通过二级以上“三手”考核的人数，从过去的个位数跃升到10余人。

　　“训练越往深里走，越觉得战士们潜力大。”朱参谋感慨，“照这个势头，不出3年，各连‘三手’比例就能大幅增长。”

　　“把不必要的程序都精简了，真正能练本事的时间就多了”

　　集训过半，作战保障科陈参谋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出发前带的3箱打印纸，只用了不到半箱。

　　“本来准备打印各种会议材料的，结果这次集训没开过几次会。”开会的时间少了，抓训练的时间就多了。陈参谋掰着手指细数，8个打乱建制的集训队，从机动进场到安营扎寨，只用了3天时间，比预定计划整整缩短一半。

　　这次集训，从勘察场地到部队进驻，原本不少需要层层请示的事项，现在都由带队领导现场拍板、主动担责，省去了基层很多“折返跑”。

　　“会开得再多，材料写得再好，都不如手把手教一遍。领导带着干一次，营连主官自然就会了。”一名旅领导坦言，这是他多年带兵的体会，也是最管用的方法，“领导领导，就是要领着大家干，不是站在后面当甩手掌柜。”

　　从日常管理到筹划组织，从场地构设到组训施教，几名旅领导全程盯在一线，现场拆解问题、当场解决矛盾。

　　“领导常说，出了问题，责任由他们担，让我们一门心思扑在训练上，把技能练过硬。”参训官兵的话，道出了此次集训最鲜明的特点。

　　“很多营连主官刚上任不久，组训经验不足。组织这次集训，既是练专业技能，也是教组训方法。”一名旅领导说。

　　“赵连长，让安全员重点关注5号位，他上一弹着点偏下，看看是瞄准镜密位问题还是炮手动作问题？”某型火器实弹训练正在进行，带队旅领导没有待在指挥所，一会儿在待机区逐个检查射手准备情况，一会儿到射击阵地现场教学，讲到操作重难点时，直接上手作示范。

　　“既然是实打实训，就要让每一发炮弹都打出高效益。各项参数、操作要领，官兵在击发前必须烂熟于心。”说起首轮射击的某型火器，这名领导如数家珍，“所有武器装备，我们要求干部骨干先学先练先打，自己技术过硬了，才有资格带战士。”

　　这句话，在训练安排上得到了充分印证。从旅领导到营连主官，全部带头先打，成绩当场公布。实弹训练前，所有人员必须完成扎实的理论学习、模拟训练和操作强化。不少过去被忽略的细节问题，被现场指挥员一一揪出整改，训练精准度大幅提升。

　　某型新列装的单兵火器，不少战士是第一次打实弹，结果全员首发命中。看着成绩单，官兵们难掩兴奋，对这段时间的训练方法更加认可。

　　“我最大的感受是，新装备性能好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这次集训把不必要的程序都精简了，真正能练本事的时间就多了。”谈起成绩提升的原因，一名排长这样说，“从干部到战士，大家的进步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所有参训人员都领到一份“课后作业”

　　重火器集训刚结束，朱参谋又受领了一项新任务：将这次集训形成的8大类几十份教案系统梳理，汇编成一套规范化成果。

　　“教案和教练员是战斗力传承的重要载体，特别是经过实弹数据检验的成熟经验，把它固化下来，是利在长远的基础工程。”朱参谋介绍，这些年，装备更新迭代快，作战样式变化大，不少教案还是多年前的“老黄历”，一些内容与新装备性能、新训练要求已经不相适应。

　　早在集训筹划阶段，旅党委就定下决心，要借这次集训契机，由旅领导牵头，对各型火器训法教案进行一次全面修订。

　　翻开某型榴弹发射器的教案，空白处写满了手写批注，新旧笔迹层层叠叠。“修订教案是慢功夫，每一条经验都要有实弹数据支撑，需要好几茬官兵接力完善，补充不同天候、不同地形条件下的射击参数。”一名旅领导说，“战斗力建设是接力赛，不能只看眼前的‘靶子’，更要着眼长远。”

　　前不久，列兵香景国加班加点完成了一份特殊的“课后作业”。

　　作为这次集训所有课目全优的“新星”，他在骨干指导下，结合自己的实弹体会，完成了一份单课目教案的撰写。

　　写教案，过去是干部和教学骨干的事，为什么让第一次打实弹的列兵参与？

　　“战斗力建设要行稳致远，必须培养梯度合理的人才队伍。经验可以写在纸上，但最终上战场的还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一名旅领导的话，道出了背后的考量。

　　“不止他一个人，不少参训人员都有这个‘课后作业’。”朱参谋告诉记者，这次参训官兵中，超过三分之一是像香景国这样以前从没打过实弹的新手。旅领导专门要求，每个人都要参与撰写一个课目教案。

　　“部队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今年不抓紧培养新骨干，等明后年老骨干退伍了，人才不就断档了吗？”旅领导解释说，“通过撰写教案，不仅能帮助官兵固化总结实弹射击的心得体会，还能够从中发现骨干‘苗子’，下一步重点培养。”

　　骨干培养往往不是一任领导就能见到成效的，需要几茬人接续努力。这次集训，他们在义务兵中发现了不少好苗子。

　　前不久，这次集训总结形成的一套完整组训流程，下发到了所有营连主官手中。方案拉单列表，从场地构设、组织实施到数据统计，每个环节都有标准、有流程、有方法，为营连自主组训提供了“操作手册”。

　　“以后不管谁来抓训练，照着这套成熟的路子练，战斗力就能持续提升。”一名旅领导说。

　　编辑连线

　　越是遇到困难矛盾越不能绕着走

　　——军营观察版编辑对话第八十二集团军某旅参谋长

　　军队是要准备打仗的，一切工作都必须坚持战斗力标准，向能打仗、打胜仗聚焦。第82集团军某旅党委班子正视战斗力建设短板，不避事、敢担当，扎实开展重火器实弹集训，是当前全军深化政治整训、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的生动实践。本版编辑就战斗力建设相关话题，对话该旅参谋长。

　　编辑：刚一进驻便组织实弹训练风险尤其高，为什么旅党委下决心要啃这块硬骨头？

　　参谋长：弱训课目形成的原因很复杂，但“为官避事平生耻”，越是遇到困难矛盾越不能绕着走，不然怎么带出敢打必胜的部队？军队为打仗而存在，领导干部就是要勇于承担责任。只有我们领导干部敢冲敢上，带出来的兵才会有血性、有虎气。

　　编辑：怎么理解“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这句话？

　　参谋长：我们旅是有着光荣传统的英雄部队，今天的成绩和荣誉，不是哪一届班子、哪一个人的功劳，是一代代官兵像“钉钉子”一样干出来的。我们从不追求个人英雄主义，我们追求的是集体英雄主义，只要对部队建设长远发展有利，哪怕成绩显现在任后，也要扑下身子、扎扎实实干好。战斗力建设就像接力赛，必须一棒接着一棒跑，每个人都要跑好自己这一棒。

　　编辑：这次重火器集训后，部队战斗力建设最明显的变化是什么？

　　参谋长：应该说效果是全方位的。实弹射击训练对官兵技战术的提升效果，是模拟训练永远替代不了的。最直接的变化有两点：一是各级神枪手、神炮手、技术能手“三手”数量实现了大幅增长，人才队伍的底子更厚了；二是压缩了指挥层级，旅领导直接帮带营连，一线主官组训能力得到了实实在在提升。部队建设的关键在基层，基层主官能力强了，部队整体训练水平自然就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