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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天哨兵”托举战鹰高飞远航
■刘任丰 霍子琪 田文祺
清晨6点,海军某场站气象观测兵蒋云辉准时抵达露天观测平台。云状云量、云底高度、能见度边界……他的目光扫过整片空域,对着云层状态,精准校正手上的仪器。
很少有人会把战鹰起降的第一道关口,和这群气象观测兵联系在一起。他们不驾驶战机驰骋海天,却握着每一次战机起飞的“放行权”;不冲锋在海天一线,却总能先于风云捕捉到风险踪迹。常人眼里寻常的阴晴晨昏,在他们眼中是成体系的研判参数;旁人避之不及的极端天气,却是他们必须着重盯守的关键窗口。
从资料室里横跨半个多世纪的手绘天气图,到值班室里24小时长明的屏幕;从“夜间绝不灯下判天”的规矩,到全年无休、每小时一次的整点观测……这群云天之下的“观天哨兵”,把精准刻进每一处细节,把坚守揉进每一个昼夜,在保障战线上,默默托举着战鹰一次次高飞远航。
精度——
云天之上,容不得半分“差不多”
海天辽阔,风云无常。对于海军气象观测兵来说,每一次战鹰起降,都是一场与风云气象的无声博弈。普通人眼中的万里晴空,在他们眼里,藏着薄云、雾气、对流等天气情况的万千变数。
走进海军某场站气象台,笔者发现一个细节:气象观测兵的字迹,规整划一、方正平直,无一笔潦草、无一丝连笔,宛如统一印刷的标准字体。他们告诉笔者,这是气象观测兵岗位专属的“等线工程体字码”,也是每名气象观测兵的入列第一课。

气象观测班班长蒋云辉(左一)正在传授气象仪和测云雷达操作规范。吴江洪摄
观测班新兵杨博安没想到,刚下连的首要任务,竟是伏案练字。他每日临摹字帖、反复矫正笔法:从字体结构到落笔轻重,他对照老兵范本逐字打磨,一遍不行练十遍,直到书写规范、格式标准,才算顺利迈过第一关。
如今,信息化设备让保障效率大幅提升,气象台早已实现系统电子录入数据,但“电子存档+手写备案”的双备份制度,始终传承下来,从未简化。
“气象保障链条环环相扣,每一组数据都是后续预报研判的根基,潦草的字迹、模糊的符号,都可能在层层传导后出现偏差,最终影响飞行安全。”气象观测班班长蒋云辉深耕气象专业多年,早已把“落笔即责任”刻进骨子里。
那些用心书写下来的气象数据,不是形式主义的冗余流程,而在时刻警醒每一名观测兵:云天无小事,字字系战鹰,笔笔连打赢。
新兵王福强至今难忘那次深夜观测任务。夜色澄澈,观测室内灯光明亮,屏幕数据清晰显示:晴空无云、能见度优。目视通透干净的夜空,王福强当即向值班业务骨干白小勇汇报观测结果。
本以为顺利完成了任务,没想到却被班长当场叫停。
“夜间观测,最忌灯下判天。”白小勇带着王福强走出明亮的观测室,站到室外的沉沉夜色下。
他们二人静静站着,屏息观察。2分钟后,双眼彻底适应黑暗环境,眼前景象骤然变化:看似空无一物的夜空中,隐匿着细密轻薄的云。而在室内灯光的干扰下,这根本无法察觉。
望向薄云,王福强涨红了脸,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班长口中所说的“气象岗位容不得半点马虎”。
“天上没有两片相同的云,更没有一成不变的天。仪器给出的只是参考数据,亲眼所见的才是真实云天。守着屏幕做判断、凭着感觉下结论,就是最大的安全隐患。”后来,王福强将白小勇的叮嘱深深记在心底。
正是这份对细节与精度的坚守,一次次帮助他们规避云天风险,守护战鹰平安。

气象观测兵王朔调试观测设备。吴江洪摄
一次值班,观测系统出现“异常偏差”——人工实地观测结果为“能见度良好”,野外自动监测系统的数据却大幅波动。许多年轻官兵第一时间判定设备故障,准备上报检修、更换器材。
白小勇没有仓促下结论。他逐条比对后台数据,敏锐捕捉到一个关键细节:能见度波动的同时,区域空气湿度正持续攀升。结合驻地气候特点,他认为,这并非设备故障,而是局部平流雾正在悄然蔓延。最终,单位第一时间调整飞行计划,成功规避了飞行风险。
在气象观测兵的世界,“精度”的最高水平,是预判于未然。
初入岗位的年轻气象观测兵,大多习惯按点观测、按时上报,满足于走完流程、完成任务。可历经一次次任务后,他们渐渐明白:气象保障工作没有“按部就班”,只有“主动前置”,想要托举战鹰高飞,就必须将精准的判断与处置工作抢在风云变幻之前——
盛夏时节,常常出现无风无云、闷热凝滞的天气,看似晴空万里、适合飞行的天空中,实则水汽积聚,极易突发局地对流、短时雷雨。久而久之,气象观测兵练就了敏锐的职业直觉:只要体感闷热,大家便主动加密雷达监测、紧盯云图变化,全方位跟踪天气态势,提前做好预警预案。
气象观测兵追求的精度,从来不是设备赋予的参数,而是他们在方寸屏幕前观天察变、在晨昏昼夜里坚守不息,用专注与热爱打磨出打赢底气。
跨度——
从手绘图纸到昼夜值守,他们的传承从未间断
走进气象台资料室,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纸张旧味。一排深褐色档案柜沿墙而立。
笔者随手抽出一本泛黄的档案册,指尖触碰到微微发脆的纸张——这是上世纪50年代的手绘天气图。
高低压中心、锋面走势、等压线排布,每一个线条都弯转有度、匀净利落,一气呵成不见半分涂改。
有人说,气象观测兵的坚守,自带时间的跨度。这份跨度,是一代代气象观测兵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手艺传承,是每天24小时不停歇的轮值工作。
“外行看的是线条,内行看的是功底。”气象观测兵产世军指尖抚过旧图纸,“自打有了气象预报那天起,手绘天气图就是预报员的基本功。脑子里要飞速算出气压梯度、判准风向变化、找准冷暖气流交汇位置,笔尖要紧跟着思路走,落笔稳、走线准、间距匀,差之毫厘,天气研判的逻辑就会偏之千里。”
从上世纪90年代起,气象保障逐步迈入信息化时代,电脑制图、智能研判渐渐替代了大部分人工分析工作。可这么多年过去,场站预报室始终守着一条老规矩:无论系统怎么迭代升级,每名预报员每天第一件事,都是手绘一张当天的天气图,再和系统生成的图谱做比对校验。
资料室的柜子里,画图的纸从泛黄的毛边纸升级为如今洁白的标准绘图纸,可线条的标准、符号的规范、研判的逻辑,从来没变过。
盯着满屏高清云图和数值预报产品,不少年轻新兵忍不住小声嘀咕:“设备算得又快又好,还练这些老手艺有啥用?”
产世军没有直接反驳。他翻出自己刚入伍时的一摞绘图纸——最上面几张绘图纸上线条歪扭、涂改痕迹明显,越往下越规整,最底下的几张,已经和规范图纸基本一致。“当年我也问过老预报员一模一样的问题。”他笑着说:“装备能提高效率,却兜不了底。万一系统瘫痪、信号中断,这些基本功就是最后的保障底线。”
这句话,帮带产世军的老预报员说过,如今产世军又说给了年轻预报员听。每天清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就这样从上个世纪一直响到了今天,把一代又一代人的绘图功底,叠成了岁月的跨度。
与之相对,观测场上的日升日落,则丈量着观测兵昼夜坚守的密度。对他们来说,跨度是每个小时一次观测、24小时不间断观测的无缝衔接。
飞行未启,观天先行;战鹰归航,值守不停。盛夏凌晨5点,天刚蒙蒙亮,暑气已经顺着地面往上涌。当天多批次飞行训练接连展开,观测班提前进入高强度值守状态,观测班班长蒋云辉带着新兵杨博安站上了观测平台。
室内仪器高速运转,风速、温湿度、气压数据实时跳动。“整点观测,一分都不能差。”蒋云辉一边说一边抬头瞭望整片空域,辨识云状、估算云底高度、核对能见度边界,杨博安握着观测簿,飞快地一一记下数据。从零点开始,每到整点,无论刮风下雨,观测兵都必须准时登上平台,记录第一手天气实况数据。
那天上午,天空中浮着几团松散的白云,蒋云辉一眼揪出了隐患:云边发白、水汽饱满,热力抬升迹象明显,对流天气极有可能快速发展。班组当即加密观测频次,从一小时一次调成半小时一次。
杨博安一趟趟往观测平台上跑。毫无遮挡的楼顶被烈日烤得发烫,热风裹着暑气扑面而来。汗水顺着额角滴进观测簿,晕开了笔尖的墨迹,他抬手抹一把脸,接着低头记录。整整一上午,仪器测量与人工目测双向印证。临近正午,班组最终精准做出预判:零散对流云正快速向场站移动,下午3时前后易出现雷雨大风。这份前置预判,为上级调整飞行计划抢出了充足时间,把隐患拦在了萌芽之前。
日头西沉,最后一批战机平稳落地,场站的喧嚣渐渐平息。
第二天清晨,预报室里,产世军已经画完了当天的第一张手绘天气图。观测场上,杨博安交班结束,把观测簿交到下一个值班的人手里。
温度——
历经寒暑淬炼,更见战位深情
那天,气象观测兵王朔正带着新兵向佳佳做放球前的最后准备工作。
“今天湿度大,容易有对流天气,全程徒手操作,手感不能丢。”王朔拍了拍向佳佳的肩膀说。这是向佳佳第一次独立执行高温天气探空任务,也是他放单考核的关键一项。
指尖碰到金属仪器的瞬间,向佳佳的手下意识缩了一下——烈日下的设备,外壳格外发烫。可探测时不能戴手套,是一直以来的规矩:戴上手套,拧动阀门的细微手感、配重的轻重变化都摸不准,这会导致测量数据偏差。
“忍一忍,稳住。”王朔在旁边看着,低声提醒道,“我们测的是高空气象,数据差一点,天上的风险就多一分。”
向佳佳将指尖贴紧仪器,重新微调配重、反复校准。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落在滚烫的水泥平台上,“滋”的一声就没了踪影。30分钟的露天作业,他俯身贴紧经纬仪目镜,身体前倾,一动不动,眼睛追着升空的气球往上走,逐层记录高空数据。
任务结束时,向佳佳的手背晒得通红。看着系统里的探测数据,他攥了攥发烫的手心,忽然懂了班长常说的“天越热,心越要静”。
深冬时的探测同样充满挑战。一次大雪过后,杨博安攥着量雪尺往外走,风卷着雪碴子往脸上打。为了摸准下雪前后的温差变化,他每小时都要出去实地测温记录。他蹲在观测场边,把量雪尺一点点插进积雪,贴到地表读数。裸露的手指捏着笔,没写几个字就冻得不听使唤。
他正对着手哈气,身后传来脚步声。班长蒋云辉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暖水袋:“别硬扛,暖两分钟再写。”他指着远处的跑道方向又补了句:“雪后晴天最容易‘迷眼’,看着透亮,后半夜说不定就起雾。多跑两趟,心里有数。”
冻得发疼的手指贴到暖水袋上,暖意顺着指尖往胳膊上走。那天夜里,杨博安准点观测,果然在凌晨3点多发现了起雾的苗头。他第一时间通知预报员,提前发布了预警。
日升日落,寒来暑往。楼顶的观测平台见证了一茬茬观测兵被晒红的手背、冻僵的指尖,值班室的暖水袋换了一个又一个,徒手操作的规矩没改,手把手传帮带的传统也没变。
对气象观测兵来说,“温度”从来不只是温度计上的数字,它还是酷暑里磨砺出的沉稳,是寒冬里磨砺出的坚韧,也是师徒之间、战友之间,无声却有力的托举。他们在最热的天、最冷的夜守着战位,把日复一日的值守,化作托举战鹰起飞最踏实的底气。
采访手记
“天气数据准一分,战鹰上天稳十分”
■刘任丰
清晨,微风裹着晨间潮气掠过观测场,我第一次踏上气象露天观测平台,走进气象观测兵日复一日的值守世界。
平台上的气象仪器泛着清冷的金属光泽,整片空域在晨光里慢慢铺展开来。气象观测兵蒋云辉正抬眼扫视云天,低头落笔时,他写下一行行方正平直的“等线工程体”。不远处的值班室里,设备屏幕上微光跳动,气象预报员的指尖在键盘上轻敲,交织成飞行保障最前置的节拍。
见到笔者走来,蒋云辉合起观测簿,快步迎了上来。“你可以把我们这儿当作战鹰起降的‘第一道关口’,天气数据准一分,战鹰上天稳十分。”蒋云辉这样解释他们的职责。
守好这第一道“关口”,不是件容易的事。
自上世纪50年代开始,场站预报室的预报员始终坚持“每天手绘一张天气图”的老规矩,如今,一张张手绘图纸叠出了岁月的长度,也守住了系统失灵时最后的保障底线;老兵白小勇凭着“夜间绝不灯下判天”的较真,带着新兵王福强从夜色里揪出隐匿的薄云,把风险拦在战鹰起飞之前;年轻预报员吴一乔深夜值守时,从卫星云图里捕捉到若隐若现的暗影,精准预判天气变化,为飞行计划调整抢出宝贵时间窗口……
“不驾战鹰驰海天,甘守风云护鹰飞。”蒋云辉把这句话写在观测手册扉页上。那天,蒋云辉把自己珍藏了十几年的观测手册送给了杨博安。手册里那一笔笔认真写下的观测记录,见证着他对战位的坚守与热爱。
气象观测手册最后一页上,他写下对年轻气象观测兵的寄语:“每当凝望战鹰翱翔,熟悉的引擎轰鸣声,显得格外悠长。我的战鹰啊,正披着霞光起航。亲爱的战友,请你们代我继续守望。”
从零点至清晨的整点脚步声,到酷暑寒冬里从不走样的操作规范,他们把风云变幻守成岁月静好,把踏实负责刻进每一寸天空。不与战鹰同驰骋,却伴风云共坚守,这群“观天哨兵”,就这样默默托举着战鹰一次次飞向深蓝,一次次平安返航。
亲历者说
16年,伴风云为打赢
■气象观测兵 蒋云辉
16年前,我走上气象观测岗位,开始与朝夕和风云为伴、与数据相守。
气象观测少有轰轰烈烈的叙事,只有岁岁年年的严谨如一。16载晨昏交替、风雨坚守,对待每一天的工作流程、每一次的测报、每一组的数据,我都像第一天上岗那样,始终保持着谨慎。这是因为,我们的每次观测,都连着天上战鹰的平安,容不得半点马虎。
一位外行的朋友曾问我:“有了16年的丰富工作经验,现在工作时是不是可以轻松一些了?”
实则不然。天气情况瞬息万变、新装备持续迭代,如果仅凭老经验迟早跟不上备战节奏。闲暇之余,我坚持学习气象理论、复盘典型天气案例、钻研新型观测系统,以理论补短板、用专业稳底气,杜绝“凭感觉测报、靠经验兜底”。
那次飞行保障任务中,设备数据突发异常,再次考验我们的专业功底。我们细致比对数据后,发现气压值出现微小的异常波动。细微的数据偏差,足以引发高空高度误差,直接威胁战机起降安全。
以往老办法多是凭经验、看表象排查,容易遗漏隐性故障。我们摒弃唯经验思维,双向排查软硬件,逐条梳理后台日志、追踪数据链路、筛查设备采集模块,最终锁定传感器隐性偏差症结,及时校准参数、消除隐患,保障飞行任务安全顺利开展。
气象观测兵的战场,不仅在机房荧屏前,还在外场点位上。盛夏汛期,机场对流天气多发,雷暴、暴雨常常突袭空域。多少次倾盆大雨,我和战友顶风冒雨奔赴观测点位,抢时间、抓实况、测数据。雨水打透作训服、顺着衣角不停滴落,我们浑身冰冷湿透,但始终坚守岗位,直到完成全部观测流程、记录完毕全部实况数据,才换回干爽衣物。我们用风雨里的每一次坚守,为飞行安全筑牢第一道屏障。
16年风雨坚守的日子,是日复一日的重复。在我看来,这不是原地踏步,而是千锤百炼的专业积淀。战鹰高飞,气象为先;方寸荧屏,连着打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