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富临 许文卓 解放军报记者 王 越 特约记者 刘 卓

　　连队名片

　　第77集团军某旅“红一连”诞生于秋收起义。前身为井冈山革命根据地莲花赤卫队，是毛泽东同志亲手组建的红军连队。长征中随红2、红6军团参加乌蒙山回旋战。建连以来，连队历经五次反“围剿”、二万五千里长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等重大考验，7次荣立集体一等功、20余次荣立集体二等功和三等功。阔步新时代，连队始终秉持“珍惜荣誉如生命，处处要把冠军当”的连训，圆满完成多项重大演训任务，先后被西部战区陆军、西部战区表彰为“练兵备战先进单位”和“练兵备战标兵单位”。

　　百里乌蒙千仞壁，半空云雾万重纱。

　　记者登临山巅，风裹着松涛，一浪一浪地从谷底涌上来。恍惚间，似有千军万马的足音由远及近，从90年前传来，在群峰间回荡——

　　1936年春，一支万余人的队伍扎进了这片大山。面对身后国民党军10多万人的围堵，他们在乌蒙山腹地忽南忽北、时东时西，硬是“转”出了一条活路。

　　那年秋天，毛泽东同志谈及这支部队时，语气里满是感慨：“不要说敌人，连我们也被你们转昏了头……你们一万人，走过来还是一万人，没有蚀本，是个了不起的奇迹，是一个大经验，要总结，要大家学。”

　　为什么盛赞他们是“了不起的奇迹”？记者循着这支队伍的足迹，从乌蒙山区一路北上，走进第77集团军某旅“红一连”。

　　90载栉风沐雨，装备迭代、战场变幻，而那套在绝境中磨出来的善战本领，始终是这支部队最锋利的刀尖。

　　以变制胜——

　　任何时候，打仗都不能墨守成规

“红一连”组织官兵开展战术训练。荆富临摄

　　某地域，一场连战术综合演练打响。战至正酣，导调组临机为蓝军加强7架无人机，迫使该连行动全程暴露在“敌”空中侦察之下，多辆战车被接连“点名”，战损率居高不下。

　　“不能按老套路打！”战斗间隙，连队党支部召开“战地诸葛会”。“利用手头装备器材，把‘敌’机打下来！”二级上士余永杰主动提议。说干就干，他带领小组成员利用现有武器和就便器材，仅用40分钟就拼出一套反无人装备。

　　没有条件，就想办法创造条件；没有答案，就在战场上找答案。再度交锋，该连无人机飞手、中士陈鑫操控侦察机正面佯攻，二级上士李树鹏则驾驭穿越机低空迂回、绕至“敌”后，配合地面电磁干扰完成精准“狙击”，连队一举夺回战场主动权。

　　硝烟散去，官兵们走进野战荣誉室展开复盘总结。会上，跟随该连指导员刘寅新手指的方向，大家的目光也从沙盘转到悬挂在一旁的《乌蒙山千里回旋长征路线图》——90年前，连队先辈正是凭着同样的“因敌而变”，在乌蒙山深处“转”出了生路。

　　1936年2月，连队前身随红2、红6军团撤离毕节，原计划南下安顺，国民党军却抢先截断前路。敌军像一张大网步步收紧，妄图将红军围困于金沙江以东的川滇黔三省交界区域。

　　北渡，沿江重兵把守；西进，将被压入崇山峻岭；原地停留，追兵转瞬即至。

　　生死存亡之际，贺龙、任弼时、萧克、王震等人在贵州赫章野马川召开紧急会议。决定就一个字：变——放弃南下，挺进乌蒙，跟敌人“兜圈子”。

　　红6军团刚一进山，敌军便从三面合围、步步紧逼；红军则以“打圈子”战术与敌周旋，忽而南下、忽而东进，三进奎香、三入滇境，把追兵拖得疲惫不堪、晕头转向。

　　在以则河，红6军团两个师连夜折返50余里设伏。在漫天浓雾里，将一头扎进包围圈的敌先头部队全歼。后来到了得章坝，他们又把敌纵队拦腰截断，毙伤120余人，俘敌200余人。

　　“敌人以为我们在溃退，我们却在运动中给出致命一击！”重温得章坝一役中这记“回马枪”，刘寅新感慨不已，“在战场上什么时候打、怎么打，必须根据敌情变化，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

　　军事理论家若米尼曾说：“战争充满了未知和变化，因此必须以灵活和创造性的方式来应对，而不是依赖僵化的规则和公式。”乌蒙山回旋战中，先辈在敌强我弱的险境里靠一个“变”字杀出生路，也把“以变制胜”四个字刻进连队血脉。

　　今天，该连官兵常说一句话：“战场上没有‘听话’的敌人。任何时候，打仗都不能墨守成规。”

　　硝烟散尽，从“挨打”到“反击”，这场“翻身仗”，让官兵们更加坚定转型突破的脚步。

　　复盘结束，刘寅新说道：“战法活，全局才能活。当年先辈在乌蒙山靠‘变’转出生路，今天我们就要在转型路上靠‘变’转出胜势！”

　　精练硬功——

　　剑法练到极致，才能一招制敌

“红一连”组织官兵开展刺杀训练。黄伟 摄

　　初秋，某野外训练场。

　　一个身披伪装的身影伏在草丛中，豆大的汗珠不时从脸颊滑落，滴在他手中的狙击步枪上。

　　同行的人向记者介绍，他叫温国樑，曾获陆军“新时代强军精武标兵”，是实打实的“枪王”。谁也未曾想到，刚入伍时的他基础薄弱，新兵连10个课目，竟无一及格。直到他走进荣誉室，看见了那杆枪。

　　那是一杆普通的步枪，旧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但它有一个传奇的名字——“莲花一枝枪”。

　　一次连队组织参观荣誉室，了解到革命先辈贺国庆冒死护枪、以火种铸军魂的故事，温国樑脸上热得发烫。

　　“我也是保留下来的火种！”知耻后勇，经过刻苦训练，温国樑从高手云集的陆军“狙击精英-2019”比武竞赛中脱颖而出、一举夺魁。比武凯旋，大家纷纷感慨：“先辈留下来的精神力量，在他身上得到了传承。”

　　“精神密码”从何而来？漫步该旅某营区，记者驻足于“莲花一枝枪”的主题雕像前，跟随连长牛元培的讲述，重温了那段历史——

　　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白色恐怖笼罩赣西莲花大地，当地农民自卫军的枪支，大多被豪绅反动武装收缴，仅剩下共产党员、莲花县农民自卫军班长贺国庆手里的一支步枪。

　　1928年，井冈山革命根据地蓬勃发展，贺国庆取出用全家性命保全的枪，交给党组织。党组织以此枪为基础，组建起莲花赤卫队。很快，莲花赤卫队在战火硝烟中南征北战，汇入红军主力，成为连队的血脉源头。

　　莲花赤卫队靠一支枪起家，在血雨腥风的赣鄱大地，种下了燎原的星火。后来在乌蒙山回旋战期间，连队秉持“枪在火种在”的信念，与围追堵截的国民党军巧妙周旋、激烈交锋。

　　在“虎头山阻击战”中，红军各部以排山倒海之势，突破敌人的火力封锁线。随即冒着敌人的炮火奋力攻上山头，一举将守敌打垮，歼敌近500人，缴枪数百支，并乘胜追击五六里。

　　时至今日，当地还流传着一首民谣：“红军战士真勇敢，浩然正气冲霄汉；乌蒙山区转一转，甩掉敌人几十万；虎头山上再一战，打得滇军心胆寒；红军战士真勇敢，誓为人民打江山。”

　　“枪不光要保得住，更要打得准。先辈在虎头山那一冲，靠的就是平时把功夫练到了家的硬实力。”重温这场战斗，牛元培感慨道。

　　剑法练到极致，才能一招制敌。前些年，连队赴高原驻训。面对新装备零经验、新射表零基础的客观实际，火炮技师、一级上士侯中华主动挑起重担，白天实打、夜间推演，记下数十页修正数据，在验收考核中取得发发命中的好成绩。

“红一连”组织主题党日活动。黄 伟摄

　　“时光流转，连队官兵‘把武器练到极致、关键时刻一剑封喉’的胜战追求始终没有变。”回望历史，牛元培深有感触，“当年先辈用一杆枪起家，打出赫赫威名；今天，我们更要用极致的功夫守住这份荣光！”

　　众志成城——

　　聚力将每个人都淬成“刀尖子”

　　走访该连，记者听到最多的，是很多年轻官兵在下连之初就知道的一则故事——

　　某年盛夏，连队4名同志参加旅教导队组织的集训，在第一次摸底考核中排名垫底。

　　“绝不能给连队抹黑！”短暂的失利没有打消他们的积极性，反而激发了拼搏奋进的斗志。

　　那晚，4人对照成绩逐项复盘，针对短板弱项结对提升，他们相互约定：“谁也不准放弃，谁也不准掉队。”

　　专攻图上作业、背记理论要点、加练按图行进……结业考核，他们后来居上，夺得全旅第一名。

　　载誉归来，这个“逆袭”的故事被写进连队新兵教育材料。每逢新兵下连，大家都会走进荣誉室组织学习。与之一同展陈的，还有一张老照片，照片上一双磨穿鞋底的草鞋，同样令大家印象深刻。

　　“你们一万人，走过来还是一万人，没有蚀本，是个了不起的奇迹，是一个大经验，要总结，要大家学。”聆听解说员重读毛泽东同志的这句评价，大家的思绪也被拉回至那段时光——

　　乌蒙山区山高谷深、气候恶劣。红军进山时正值初春，高山顶上仍覆盖着白雪，沿途人烟稀少，补给极为困难。

　　连续急行军期间，官兵挖草根充饥、掬涧水止渴，但哪怕队伍拉得再长，视线里总有红旗在前面引路……党员干部吃苦在前、冲锋在前的战斗作风，成为这支队伍拖不垮、打不散，最终成建制杀出重围的制胜密码。

　　1936年7月甘孜会师后，连队随红2方面军翻雪山、过草地。各部队严格执行“决不能丢掉一个伤病员”的命令，成立收容队，最终走出茫茫草地。

　　“当年的‘不蚀本’，正是依靠把人聚拢住的组织伟力。”刘寅新感慨说，“时过境迁，装备在革新、战法在创新，但‘不蚀本’的过硬底气没有变，必须人人硬、体系强。”

　　毛泽东关于“没有蚀本”的评价，后来传到红2、红6军团。官兵们听了，既感到光荣，也感到责任重大。有位老红军回忆：“毛主席说我们没有蚀本，那就是要求我们以后也不能蚀本。不蚀本，就是既要保存自己，又要消灭敌人。”这成了很多指挥员带兵打仗时反复琢磨的一句话——“不蚀本”，算的不只是人数的总账，更是组织力、战斗力、凝聚力的大账。

　　“先辈要人在旗在，我们要车能动、炮能响、人能打！”一直以来，连队党支部聚力将每个人都淬成“刀尖子”——

　　一级上士侯中华两次转岗，岗岗过硬、样样精通；中士黄亚运本着“一人过硬是标杆，全员过硬才是堡垒”的理念，先后带出多名“射击能手”；底盘技师、一级上士王荣锋，为缩短战车出动时间，连续攻关200多天……

　　采访结束，已近黄昏，落日余晖洒在战旗上，闪耀着历史的光芒。如今，乌蒙山的风仍在吹，演训场的冲锋号仍在响。灵活机动的用兵智慧、刺刀见红的歼敌硬功、众志成城的组织伟力，正被新时代官兵熔铸成克敌制胜的铁拳。

　　版式设计：方 汉、杨 磊

　　本版制图：杨 磊

　　回眸·我的长征观

　　“了不起的奇迹”从何而来

　　■解放军报记者 范恩达

　　“你们一万人，走过来还是一万人，没有蚀本，是个了不起的奇迹，是一个大经验，要总结，要大家学。”毛泽东同志曾这样评价乌蒙山回旋战。

　　一万人对十几万人，在绝境中成建制杀出重围。这样的战例，放眼世界军事史都极为罕见。然而“奇迹”二字，最容易引人仰视结果，而忽略过程。若只见“一万人走出来还是一万人”，便如看戏只看了个散场。真正值得追问的是：“这‘了不起的奇迹’从何而来？”

　　1936年2月，蒋介石调集100多个团、十几万兵力，妄图将红2、红6军团围困于金沙江以东的川滇黔三省交界区域。万耀煌率第13师气势汹汹扑来，以为红军已走投无路。然而一个月后，他竟换上马夫衣服，混杂在溃兵中仓皇逃窜。

　　同样在乌蒙山中“转”，敌军越转越死，红军却越转越活——南下受阻就改向西北，奎香难留则回师向南。而十几万敌军疲于奔命，始终摸不清红军主力在哪，一步步从围困者变成了被牵着走的困兽。

　　《孙子兵法》有言：“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乌蒙山回旋战的精髓，正在于此——红军始终在因势而变中掌握着主动权。

　　善战者，求之于势。这个“势”，不是等来的，是靠双脚走出来的。主动权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争取的。红2、红6军团会师后，全面恢复党组织，健全各级政治机关，党的意志能够迅速传达到每一个连队、每一名战士。正因为有了“主心骨”，红军才能看清大势，做到每一次抉择都着眼全局，每一次变化都心中有数。

　　回望这段历史，党在红军中的坚强领导、正确坚定的战略判断、不放弃一切有利条件下的战斗原则，这些因素共同铸就了“了不起的奇迹”。

　　90年过去，千山竞秀，万岭奔腾。当年那支衣衫褴褛的队伍，用双脚在这里“转”出了生路，也把善战的密码刻进了人民军队的血脉——因势而变，得主动者得先机。它写在历史的深处，也必将被新时代军人带向未来。

　　述说·我讲战史课

　　草鞋无言 步履有声

　　■“红一连”政治指导员 刘寅新

　　在单位荣誉室的展柜里，静静陈列着一双鞋底磨穿的麻绳草鞋。鞋面经纬松散、残缺不全，却是官兵触摸长征历史最鲜活的实物教材。每逢新兵下连，总有不少新战友在展柜前久久驻足。90年前，连队先辈正是穿着这样的草鞋，一路转战、一路冲锋。

　　1936年2月，红2、红6军团先辈牵着敌人在崇山峻岭间打转转，把追兵拖得人困马乏。等敌人回过神来，红军早已在大山里转没了踪影。

　　山道如缕，一双草鞋往往走不了几天就磨破了。先辈们舍不得扔，夜里宿营，就着篝火搓草续绳，补了又补；实在补不上了，就赤脚踩进泥泞里接着赶路。草鞋磨穿了，脚板磨破了，可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那一双双踏遍乌蒙山的“铁脚板”，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出了重围，走出了生路。

　　草鞋无言，步履有声。90年前，先辈穿着它走出了绝境；今天，它静静躺在展柜里，望着从它面前走过的年轻面孔。我们时常问自己：是什么力量，让他们在绝境中一步不停？

　　答案，就藏在这双草鞋里。“革命理想高于天”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先辈们一绳一草编入鞋底、一步一步踏平险阻的坚定信仰。

　　装备不断迭代，“铁脚板”精神不能丢；战场形态变化，敢打必胜的血性不能减。新时代强军路上，虽没有千里回旋的生死考验，却有转型备战的硬核挑战。我们要把先辈“转”的智慧用在转型攻坚上，把“走”的韧劲用在练兵备战上，像先辈用草鞋丈量乌蒙山一样，用脚步丈量新的征程，为实现党在新时代的强军目标奋勇直前！

　　心语回响

　　循着先辈的足迹冲锋

　　■“红一连”一级上士 侯玉龙

　　90年前的乌蒙山区，寒风料峭，群山苍茫。面对十余万追兵围追堵截，红2、红6军团先辈硬是把敌人拖垮在大山里，成功跳出重围。那份“以变制变”的机敏、那份敢打必胜的豪情，注入一代代官兵的血脉。

　　那年，我手擎连队战旗，正步走过天安门广场，接受祖国和人民的检阅。脚踏在广场上的那一刻，我仿佛看见先辈们在大山间奔袭的身影——我踏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先辈们走过的路上。正是这种精神链接，让我面对一项项任务挑战时心里有底、脚下有力，敢于迎难而上、敢于亮剑冲锋。

　　未来战场，作战样式在变、作战环境在变。作为英雄连队新传人，我们追寻制胜的步履不能停歇。我们将循着先辈踏出的路，深研制胜战法，苦练打赢本领，让“变”的智慧照进每一场对抗，让“拼”的血性刻进每一次冲锋，在强军新征程上续写连队荣光，走好我们这一代人的长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