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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路上的扁担
■邓一非
天还没亮透,山林浸在青灰色的雾里。突然,“吱呀——吱呀——”一声接一声,在山路上回响。那声音贴着山壁走,顺着江水流,长长地荡在山岭与峡谷之间,和着晨风,一声声,敲醒了整条沉睡的路。
那是一条扁担的队伍。扁担是用毛竹削的、硬木砍的,被汗水和年月浸得发暗发亮,泛着沉红的油光。扁担随人的脚步一起一伏,在肩上弯成一道富有张力的弧。
队伍里,有两副扁担的节奏格外沉稳。担子挑的是《红星》报编辑部的全部家当。扁担两头挂着的4只铁皮箱,随着步子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箱子里头,装着一台油印机、几筒蜡纸、两块钢板、几支铁笔,还有油墨和纸张。
编辑部由邓小平同志负责,随中央红军一道走。白天行军,他们收集沿途的战讯;夜晚停下宿营,他们便卸下担子,打开铁皮箱,油墨混着纸张的气息扩散开来。
铁笔在蜡纸上“沙沙”地走,走得很急;油印机滚过,一张报纸就出来了。报纸是在扁担旁编出来的,编一段,印一段。1934年10月20日,长征途中第一期油印版《红星》报出版了。报头“红星”两个字,是邓小平题写的。油印机“咕噜咕噜”地转,刚印好的报纸还带着油墨未干的微湿。通信员把它卷起来,分送到前后的队伍中。
天将黑未黑时,战士们或是借着最后的天光,或是围在篝火旁,展开那些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报纸。很多战士尚不识字,识字的同志便展开报纸情真意切地朗读起来。报纸上的字,有时印得深,有时印得浅,得仔细辨认。
后来,笨重的油印机丢掉了,只留下一台轻便的手摇油印机,报纸仍一期一期地出。1934年12月,邓小平调任中共中央秘书长,编辑报纸的事交给了陆定一。长征路上,《红星》报一共出了28期。
若论分量,最沉的扁担压在中央纵队第十五大队的肩上。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家银行随军转移,由14名银行干部、100多名运输员和一个连的警卫组成的队伍行进在长征途中。他们的扁担,挑的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家银行的大半个家当,那是靠着钨砂矿的出产、税收与没收征发和打土豪、分田地一点点攒下来的金条、银圆、纸币,还有沉重的石印机。它们被分装在厚实的木箱里,由100多名运输员用扁担挑着。挑扁担的人们,沉默、稳重,臂膀如铁。他们的脚步,是真正的“步步千钧”。
入夜宿营时,运输员围着木箱睡成一圈“人墙”;过封锁线时,流弹尖啸着从他们耳边擦过,运输员弯下腰,攥紧扁担快步往前赶。过了湘江,部队轻装简行,沉重的机器被埋在了路上。往后,扁担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少,有些倒在了路上。1935年10月,队伍到达陕北吴起镇时,14名干部只剩下8人。清点账目,除了路上正常的开支,没有损失一块银圆。
雪山,是对生命极限的挑战。人走在没膝的深雪里,腿像灌了铅,而肩上那根被磨得发亮的扁担,成了第三条腿。前方是流动的雪坡,是隐藏的冰裂隙。有经验的老兵会将扁担竖起来,像持着一柄长矛,用力插进前方的雪中,探虚实、量深浅。当有人力竭滑坠,那根扁担会瞬间从最近的人手中伸出,横在雪坡上。滑坠的人一把抓住,几双手接力往上拉,把战友从白色的深渊巨口中拉回。
过草地,扁担又成了探路的家什。眼前是漫无边际的沼泽草甸,下面藏着无数张饥饿的、等待吞噬的嘴。老兵横握扁担,小心翼翼向前探去,用扁担头试探性地戳向前方的草地。“噗嗤”一声闷响,扁担陷下去大半截,说明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死亡沼泽;“咚”的一声实响,碰到结实的草根,说明地面还算硬实。一旦有人失足下陷,扁担会立刻从四面八方伸来,横架在泥潭之上。无数双手死死攥住它,把战友往回拖。夜里,凄风苦雨,四野茫茫,无处宿营。战士们便三五成群,背靠着背,将几根扁担插进稍硬的泥地里,撑开仅有的油布,在下面缩成一团,直到天亮。
长征路上,还有两根扁担,留在了老百姓的家里。
川西邛崃深山,1935年冬,红四方面军主力一路转战进驻这一带,一驻就是百余天。队伍缺医少药,不少战士都患了疟疾和疥疮。高兴村年逾八旬的老中医张崇荣,看着那些伤病员,二话没说,带着全家忙碌起来。他们上山采药,捣药熬药,一趟趟送往红军营地,药钱分文不取。百余天时间,经他救治的伤病员有百人之多。1936年2月,部队要北上离开。红军执意要付医药费,老人坚决不收。推让多次后,一位红军指战员将一根随军的扁担送到张崇荣手里,说:“老先生,您收好这根扁担。等我们胜利归来,一定回来把它‘兑换’成钱;若是回不来,等革命成功了,拿着它到政府去,也能换成药费。”张崇荣没有去换。那根扁担被张家当作传家宝传了3代。2005年,张崇荣老人的孙子张永志将这根扁担捐给了红军长征邛崃纪念馆。
在四川叙永石厢子,1935年2月,腊月天寒。除夕那天,中央红军进驻这个深山小镇,在这里过了长征路上唯一一个春节。大年初一,胡孝顺大娘见战士们连夜行军,衣裳脏得结了板,便烧起热水,把30多套战士们换下的衣裳一件件洗净。战士们也不闲着,帮她挑满水缸,扫净院落。几日之后,队伍开拔,一名战士把自己从江西一路挑来的扁担留给了大娘。“大娘,这扁担留给您,等我们打完了仗,还会回来的。”队伍走远了,山道上只剩风声,大娘抚摸着那根扁担,久久不愿离去。
当陕北的黄土塬遥遥在望,那些曾经“吱呀”作响的扁担,许多已经不在了。有的遗落在激战中,与牺牲的战士一同长眠;有的在轻装行进时被忍痛舍弃;有的作为一种信物,留在了沿途百姓的家里,成为一个故事的开头。
如今,“吱呀——吱呀——”的声音很少能听见了。可说起长征,人们总会想起那些被压弯的扁担。它们不会说话,可那“吱呀——吱呀——”的声音,就像一个民族在跋涉中的呼吸,永恒地回荡在历史的群山与祖国的江河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