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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去哪儿了
——湖北省退役军人群体投身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观察报告
■董强 何天勤 朱铭

参战老兵进校园开展国防教育活动。

退役军人“长江卫士”志愿服务队正在巡逻。

“老兵宣讲团”成员正在讲述自己的军旅故事。

首届全国退役军人创业创新成果展交会湖北代表团合影。

湖北武汉一角。
写在前面
广袤乡村,他们将勤劳的答卷书写在神州大地;厂矿车间,他们把攻坚的身影铆在工位上;志愿服务,他们用责任与担当,把温暖和爱心送进千家万户;三尺讲台,他们播火传薪,把红色基因赓续传承……他们,就是退役不褪色、转岗不转志的广大退役军人。
前不久,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中央军委办公厅印发的《退役军人服务和保障“十五五”规划》强调,退役军人是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是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力量。今天,让我们走近湖北省退役军人群体,从他们投身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5种姿态中,感悟老兵不忘初心的军人本色。
创造“全球最佳减贫案例”——
乡土就是阵地的“振兴答卷”
湖北省从2017年起在全省推广市民下乡、能人回乡、企业兴乡“三乡工程”,此前多地也曾自发探索“能人回归”路径,涌现出一批老兵典型。
1998年,一位大校军官走进武汉市新洲区凤凰镇。镇干部汇报:80%农户住土砖房,人均年收入千余元,镇上还背着1300万元债务。这位军官只说了一句:“乡亲们不脱贫,我不脱钩。”他叫徐宗元,时任武汉警备区政委。此后20多年,包括退休以后,他自费踏遍该镇19个村、187个自然湾,行程近2.6万里。温家凹的娃上学路上需要钻过危险山洞,他写报告修通1.02公里水泥路。全镇生活用水取自“一筷子深的水塘”,他送检后争取来400多万元专款修建水厂。2010年他读报时看到省里扶持茶叶种植,当即请专家化验土壤、推广种植乌龙茶,没几年时间便让种植面积达到近8000亩,帮助300多名群众就近上岗。
京山市马岭村,退役军人张立辞去北京高薪工作,与多位能人返乡带领村民致富,全村48户村民现金加耕地入股。几年时间,该村人均收入连连攀升,2023年入选“全球最佳减贫案例”。随县龙泉村,在部队曾是特等射手的蒋正贵,把野河沟漂流打造成接待30万人次、效益3000多万元的4A景区。宜都市弭水桥村,退役军人刘大卫回村全票当选党支部书记,有亲戚不符合低保条件,他直接把名字拿掉。秭归的制药车间,退役军人马学锐试验成功20小时恒温烘道,新鲜脐橙进去,金黄橙片出来,道地中药材远销日本、韩国及东南亚市场。
老兵有作为,赋能是关键。湖北省依托武汉大学等高校举办“兵支书”专项培训班,目前已培训400余名“兵支书”,100余名农业产业领军人才。全省有 1.2万余名 优秀退役军人进入村(社区)“两委”班子,其中11人获评“全国脱贫攻坚先进个人”。
创建非公企业“院士工作站”——
车间就是战位的“制造答卷”
1996年深秋,22岁的吴明刚攥着安置卡站在安置办柜台前艰难抉择:一边是去市直机关上班,朝九晚五;一边是战友邀他跑货运,一趟1200块。结果,他都没选。第二天天没亮,他骑上自行车跑了40分钟到江山机械厂报到,当了一名车间工人。老班长来看他,他攥着扳手笑得灿烂:“一摸这扳手,就觉得还在部队出任务。”
入职后,吴明刚抓住一切机会向老师傅学习、向书本学习,经常与同行切磋技艺、交流心得,从“师带徒”定向培养机制中汲取营养,逐渐成长为装备维修专家。某型装备电源模块连续烧毁10台样机,他4个昼夜拆解20多块模块,手工做出巴掌大的外接保险装置,避免30余万元损失。2022年中国航展,媒体追问这位大国工匠的“3小时校准”秘诀,他摩挲着磨亮的扳手:“我把20多年的‘干扰项’都变成了肌肉记忆。”
近年来,湖北省退役军人事务厅实施“抓创业促就业”行动,建立200余个退役军人技能培训基地,设立“退役军人技能传承工作站”,一大批退役军人受益成长,成为行业领军人才。
国企出人才,民企不落后。退役军人、某公司负责人涂元福如今76岁,36年前他接手的棉织五厂濒临倒闭,工人8个月没发工资。涂元福清库房卖床单换回36台二手织布机,又揣着“14年无失信记录”证明跑武汉,最终赊了150台织布机,靠技术创新打开了产品路子。发展低谷期订单减半,427名在岗职工一个不裁,当年销售额反涨12%。十堰某科技公司,唐子卫办公室墙上挂着1983年在部队时的留影。他几番努力,建成十堰首个非公制造企业双院士工作站,相继突破高强度钢回弹、商用车轻量化等多项行业共性技术难题,每一步都踩在了绿色转型的鼓点上。
一等功臣认领“别人躲的难事”——
街巷就是哨位的“平安答卷”
战斗英雄田新民是当地群众景仰的一等功臣,他从咸丰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局长任上退休后,常到“老兵接访室”坐上两三个小时。遇到情绪激动的老兵,田新民不慌不忙,总是先撸起裤腿露出4处泛青紫的弹孔:“我这腿被子弹咬了40年都没喊疼,有什么事儿咱慢慢说。”转业后他拒领每年上万元伤残护理费,说“留给更需要的战友”。作为当地政府信任和依靠的“多面手”,他曾在司法局工作13年,117件棘手案件全部成功调解。
襄阳市星火路涵洞早高峰时段,身穿便装的民警刘新站在路边,任职通知刚下发24小时——组织调他到派出所任副所长,他特意绕路来和守了15年的哨位告别。2013年他刚转业安置到警务平台那会儿,曾连续3天搬小马扎蹲在洞口数车流,终于看出门道:拥堵在高峰前10分钟。为此,他提出护学岗提前到7点、涵洞两端各配置一名警力、汽车单向交替放行的方案。一周后,“星火路模式”推广到辖区6个易堵点。省公安厅2017年12月启动“警校家”三方联动试点,该模式作为典型案例在全省推广。
2017年6月,湖北省发布“社会组织退役军人党支部”建设指引,成为全国首个发布此类工作指引的省份。在鄂州,荣立二等战功的钟国庆以善于解决工商执法一线矛盾著称,获评“全市人民满意的工商执法管理人员”。在武汉,选择自主择业的团级干部田灵芝把“戎创营地”办成老兵的家,先帮退役军人就业创业,从今年起又推出“戎创陪伴”项目,帮助50~70岁的中老年群体发展兴趣爱好,提升生活质量。钟国庆、田灵芝既是经验贡献者,又是政策红利享有者。
2.1万支老兵志愿服务队活跃全省——
微光就是火炬的“暖心答卷”
2020年疫情期间,退役工程兵郑先耀一头扎进社区留观点,当了43天临时党支部副书记,白天消杀送饭,晚上用一把修脚刀给值守人员和隔离老人修脚。82岁的糖尿病患者李福顺嵌甲化脓,他半蹲床边20分钟为老人修完脚。第二天,老人激动地说:“头一回一觉睡到天亮。”随后,老人还托护士塞来暖宝宝,以及一张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谢谢老兵”的字条。
应城市,2012年腊月的一个雪夜,黄晓华骑电动车12公里赶到陈河镇事实孤儿小宇家,把兜里的200块钱悄悄压在孩子课本下。2017年,由他牵头组建的青年志愿者协会从37人发展到千名注册志愿者。当年被帮扶的小瑶,2024年拿着社会工作专业毕业证回来,成了协会第一个“受援后返岗”的骨干。黄冈市,热心公益的退役军人徐普查联系邻近县市区1280名志愿者,与87位军属、烈士结对常年帮扶。嘉鱼县,因公负伤失去左臂的退役军人王林,4次跳进江中勇救落水者,被当地群众誉为“独臂侠”。鄂州市,转业干部黄朝耀退休后担任鄂城区关爱退役军人协会会长,40多年照顾烈士子女,见证其穿上警服,接续传承英雄精神。蕲春县,退役军人胡能华组建安保公司,先后安排1000余名退役军人就业,近年来累计向当地光荣院捐赠10万余元。
微光汇聚在一起,就是熊熊燃烧的火炬。很多老兵常常用彭德怀同志那句话自励:“要像扫帚一样供人民使用,而不要像泥菩萨一样让人民恭敬我们。”湖北省退役军人事务厅、省文明办2022年3月联合出台相关规定,创新推出“兵龄折算志愿服务基础时长”举措,全省目前有2.1万支老兵志愿服务队,17万人服务在基层志愿岗位一线。
回忆录《铁军雄风》被军博收藏——
讲台就是平台的“薪火答卷”
2024年7月29日,全国退役军人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当听到表彰名单中自己的名字时,湖北省公安县退休干部陈厚元流下了激动的泪水。60年前,也是这样一个7月,作为空军地空导弹部队二营的一员,陈厚元与战友们在人民大会堂一起接受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
退休后,陈厚元宣讲“英雄营”的故事600余场、听众达40余万人次。他立下“三不讲”规矩:不渲染个人功劳、不神化武器、不脱离教材。公安县实验小学一名小学生在作文中写道:“陈爷爷他们使用的‘近快战法’,比我做应用题还快!”
湖北省2022年下半年启动老兵口述资料采录与整理工作,省级财政每年拨付200万元专项经费支持老兵史料收集,截至2024年已收录全省1200余名参战老兵的口述资料和实物藏品,相关成果纳入湖北省党史研究室官方史料库。81岁的参战老兵张金春,1984年转业至荆州优抚医院任副院长,2006年退休。他耗时9年编撰30万字的《铁军雄风》,记录下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铁道兵的战斗故事,被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收藏;投入百万元积蓄建成拥有7000件藏品的家庭博物馆,累计接待5万人次参观。
当年,一位意大利记者采访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的朱德时问:“您想在您身后留下什么样的名誉?”朱德淡然回答: “一个合格的老兵足矣。”对广大退役军人而言,当红色基因需要“翻译”,他们是最好的译笔:把百年宣言讲成孩子眼里的光,把牺牲奉献讲成城市不灭的灯。讲台即平台,退役的喉舌与双手,仍在为这个社会服务——只因他们在,哨位还在,老兵的责任和担当就在。
好政策让老兵更出彩
■李维兴
脱下军装,战位还在。对千千万万荆楚老兵而言,退役不是“政策兜底”的终点,而是“政策赋能”的起点。国家把方向指得很清楚:退役军人是乡村振兴、基层治理、实体经济、公益服务、红色传承的重要人力资源。湖北要做的,是让顶层设计的“水”,流进每一块田、每一台机床、每一条巷子、每一处微光、每一处讲台。这几年,我们联合多部门把全国政策本地化:建“兵支书”适用人才库,抓选苗、育苗、严管、择优;推“军创+”定向培训,深耕军工、制造、农技、电商、康养等领域;上线就业创业服务“旗舰店”,把返乡报到、培训报名、岗位匹配、创业贷款等事项拢成一扇门。金融端,我们把“军创贷”做成活水,不唯抵押看信用,不唯规模看韧性。
典型引路,是最朴素的动员。我们实施“戎耀荆楚”群星工程,不只在奖台上树人,更把典型种进场景里。徐宗元们把“不脱钩”写进镇志,张立们把“哨位换村口”做成全球减贫案例,吴明刚们把零点误差校准成大国重器,郑先耀们把修脚刀当钢枪,陈厚元们把一张合影讲成600场信仰课。我们建先进典型数据库,开“老兵故事荟”,让不同地域、不同兵龄、不同赛道的人互相看见:原来老兵的“能”,不止一种面孔。
专项活动把势能变成动能。“戎耀新程·就业护航”里,单列专招“兵教师”“兵辅警”“兵消防”;“长江卫士”把守水护林、应急抢险等工作做成项目化志愿活动;“老兵口述史”抢救记忆,让英雄的名字重新鲜活。活动不是凑热闹,是给老兵一个“重新入伍”的入口:有培训、有赛场、有舞台。
五条战线,五种姿态,底色是同一句话——把军人优势转化成社会生产力。
乡村振兴,老兵带路。路、水、塘、茶、橙、漂流,都是“现地侦察”后的火力准备。政策给“兵支书”通道,典型给方法论,活动给资源包,让“空心村”长出产业链。
创业创新,老兵较真。从60台旧织布机到6000吨压机,从烘道温控到院士工作站,政策给“技能传承工作站”,典型给“零缺陷”标准,活动给军创联盟。制造强省的底盘,有老兵拧进去的螺丝。
基层治理,老兵钉哨位。接访室、护学岗、调解桌、社区网格,靠的是预案思维和“提前十分钟”。政策给“老兵岗”,典型给“背靠背摸底”,活动给“老班长工作室”,把矛盾化解在萌芽状态。
公益慈善,老兵成微光。修脚、助浴、陪孤、守堤,一把刀、一双鞋、一瓶姜茶。各地探索建立志愿服务标准,让善意可记录、可接力、可尊崇。
红色传承,老兵当火炬。把“英雄营”、张富清式沉默功勋,讲给下一代听。讲台不大,但口径对着历史;笔迹不重,却让军旗飘进城市灯火。
作家迟子建写过:“火光是微弱的,但微弱的光,也能照亮漫长的夜。”湖北省12万余家军创主体、2.1万支志愿队、1.2万余名“兵支书”“兵两委”、140余支老兵宣讲团,就是散布在乡土、车间、街巷与讲台上的火光。
用足政策红利,本质是用足信任:相信老兵不是“被安置对象”,而是“常驻正能量”;相信尊崇不只写在证件上,更写在水通、路硬、厂旺、人和、史亮里。
换防不换责,开新局的人,永远在哨位上。
(作者系湖北省退役军人事务厅党组成员、副厅长)
照片由湖北省退役军人事务厅提供
版面设计:王秋爽

